从“生之喜”到“枯之悲”

  一、绪论 
  荷,亦称莲、芙蓉、芙蕖、菡萏。荷叶田田,荷茎净直,荷花高洁,君子雅士怀瑾握瑜者喜之;荷生于湖泽,蔓延深远,鱼虾戏其下,鸥鸟藏其间,可赏可业可居,游者渔者隐者喜之;莲花红白,莲子青嫩,莲丝不断,青年男女、才子佳人喜之。佛之法座称莲台,佛寺称莲宇,又相传道教祖师李老君出生之际脚踏莲花,莲与佛道皆有因缘,居士高僧道士喜之。 
  然而能喜人者亦最能悲人。“荷”一旦枯落,种种美好便空落无从寄托。王国维评南唐中主李璟之“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二句,云“有众芳污秽,美人迟暮之感”,正基于此。荷生之美,见者实多,荷枯之悲,待李商隐出而天下同之。自李商隐始,“荷”在其意象发展史上形成了生之美、枯之悲两大对立意义系统。 
  二、唐前“荷花”意象的缘起和分支 
  “荷”之见于诗,由来尚矣!诗骚乐府之中,频见芳踪。荷之见于《诗经》有两处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郑风·山有扶苏》)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唐风·泽陂》) 
  二处皆以荷起兴,写女子对于男子的爱慕。可以稽考的“荷”之最初意象实源于此,后世之荷蒲、荷苇并举亦源于此。 
  “荷”见于《楚辞》有 
  “芙蓉始发,杂芰荷些。”(《招魂》)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离骚》)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少司命》) 
  《楚辞》惯用“香草美人”以喻高洁,其中“荷”之意象亦在此例,后世芰荷、菱荷并举应源于此。 
  乐府中“莲”诗甚多,多出吴声西曲中。 
  “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清商曲辞·子夜歌》) 
  “必得莲子时,流离经辛苦。”(《清商曲辞·子夜歌》) 
  “杀荷不断藕,莲心已复生。”(《清商曲辞·华山畿》)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相和歌辞·江南》) 
  “出门上采红莲。采莲南塘秋。”(《杂曲歌辞·西洲曲》) 
  乐府诗中之“莲”多谐音为“怜”,亦多写女子对男子的爱慕,与《诗经》中“莲”的意象一脉相承,只是写的更直白率真而已。 
  六朝、隋诗中“荷”除了继承诗、骚、乐府的传统意象外,又有了一些新的拓展。一是随着山水诗的兴起,“荷”作为纯自然景物经常出现在记游诗中。如 
  “芙蓉始发池,未厌青春好。”(谢灵运《游南亭诗》) 
  “鱼戏新荷动,鸟散馀花落。”(谢朓《游东田诗》) 
  “荷风惊浴鸟,桥影聚行鱼。”(庾信《奉和山池诗》) 
  “半道闻荷气,中流觉水寒。”《和炅法师游昆明池诗二首》 
  这些诗从诗名即可看出是记游的。 
  二是随着玄言释道的兴盛,“莲”的哲学和宗教意味诞生,哲人诗人僧人常藉荷以参佛悟道。如 
  “色随夏莲变,态与秋霜耋。”(沈约《长歌行》) 
  “真人把芙蓉,散花陈我愿。” (无名僧《步虚辞十首》) 
  “香飘莲叶衣,坐石窥仙洞。”(宇文毓《贻韦居士诗》) 
  “高座登莲叶。麈尾振霜松。”(释慧净《和琳法师初春法集之作诗》) 
  三是随着宫体诗的滥觞,“荷”常用以比附美女,以喻女子容貌。如 
  “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吴声歌曲·碧玉歌》) 
  “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萧绎) 
  “讶许能含笑,芙蓉宜熟看。”(庾信《奉和赐曹美人诗》) 
  “毡帐代金屏,自知莲脸歇。”(杨素《昭君辞》) 
  三、李商隐前的唐诗对“荷花”意象延续和融合 
  李贺、李商隐之前唐诗中“荷”的意象,更多是对六朝“荷”的意象的延续和融合。沿用或模仿《诗经》、乐府的“荷”之恋情意象的,如 
  “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李白《子夜四时歌·夏歌》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李白《采莲曲》) 
  “涉江弄秋水,爱此荷花鲜。”(李白《拟古十二首》)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白居易《采莲曲》 
  以“荷”为纯审美对象的,如 
  “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李白《别储邕之剡中》)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王维《山居秋暝》)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 
  “露浥荷花气,风散柳园秋。”(韦应物《陪王卿郎中游南池》) 
  “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白居易《馀杭形胜》) 
  以“荷”寄托人生哲理和宗教情怀的,如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李白《古风》) 
  “徒言莲花目,岂恶杨枝肘。”(王维《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孟浩然《题大禹寺义公禅房》) 
  “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白居易《早秋曲江感怀》) 
  以“荷”喻美人的,如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李白《西施》) 
  “美人芙蓉姿,狭室兰麝气。”(高适《效古赠崔二》)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王昌龄《采莲曲二首》) 
  “美人夺南国,一笑开芙蓉。”(韦应物《拟古诗十二首》) 
  李贺开始给“荷”染上凄楚愁绝的神色。《李凭箜篌引》云“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黄头郎》云“南浦芙蓉影,愁红独自垂。”《听颖师琴歌》云“芙蓉叶落秋鸾离,越王夜起游天姥”。只是他笔下的“荷”尽管染上浓愁,但依然以艳丽为主,还不至残败。
  四、李商隐对“枯荷”意象的天才创造 
  在李贺的感召下,李商隐在“荷”之凄楚愁绝之外又加上了残败早衰一层意蕴,从而开创了“枯荷”这一大异传统的崭新意象。他的《赠荷花》云“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荷之最可人处也是荷之最伤人心处;《过伊仆射旧宅》“幽泪欲干残菊露,馀香犹入败荷风。”败荷的一缕余香然不免勾人怀念昔日的繁华悲叹眼下的凋零;《夜冷》“西亭翠被馀香薄,一夜将愁向败荷。”愁人败荷,冷夜相对,心境必归于死寂;《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秋阴霜雨下的枯荷,残留的躯壳还受着数重摧残,听听那冷雨击在枯叶上的声音,那种凄厉几乎可以粉碎人生存的信念。 
  经过精心的、多重的演绎,李商隐笔下的“荷”已经不再是摇漾性情、感人动物的外景了。曾经的美好、过早的衰老、眼下的凋零、落寞的回忆、躲不过的重重打击,“枯荷”完全成了李商隐本人的化身。 
  《新旧唐书》关于李商隐的记载比较简略,但在宋葛立方一段对李商隐的评价中我们或许可以看清他人生悲剧的大概。《韵语阳秋》云“盖令狐楚与商隐素厚,楚卒,子綯位致通显,略不收顾,故商隐怨而有作。然实商隐自取之也。且商隐妻父王茂元与所依郑亚皆李德裕党也。商隐与二人嫟甚,故绹以为忘家恩,放利偷合者,是绹恶其异己也。后绹当国,商隐亦归穷自解,绹虽与一太学博士,然商隐亦厚颜矣。唐之朋党,延及缙绅四十年,而二李为之首,至绹而滋炽。绹之忘商隐,是不能念亲,商隐之望绹,是不能揆己也。” 
  葛立方对李商隐的评价未必公允,但他言下之意肯定李商隐的人生悲剧是他的政治悲剧和性格悲剧双重纠缠的结果。李商隐的政治悲剧就是他无意中夹在牛李两党之间牛党令狐楚于他有知遇之恩,而他的岳父王茂元与幕主郑亚却是李党中坚。牛李之争,李掌权而先攻牛,及李党势弱,令狐楚之子令狐绹当权,牛复攻李。及令狐绹当权,视父亲门生李商隐为“忘家恩,放利偷合者”,对他大加排斥和打击。李商隐的性格悲剧在于他对于自己的“忘恩负义”耿耿于怀,将谦卑地祈求对方原谅作为唯一“赎罪”之法。这样一来,牛党的人又将他看作没骨气的叛徒。进退维谷的政治困境和左右为难的心灵枷锁,让性格敏感柔弱的李商隐在现实和心灵的空间中都无法解脱,一腔幽怨无处转移,唯有将心事编成深情绵缈、精致隐晦的文字,不求人知,不邀人赏,独自在文学中吐纳那一份深似海、缈似烟的愁怨。 
  李商隐善写“天之愁”,“雨”、“云”、“霜”、“露”等构建的迷离、阴暗、凄清的意境在李诗中随处可见;李商隐善写“神之愁”,青娥素女、湘灵洛妃、嫦娥圣女,寂寞幽怨的神女形象常在李诗中漂浮闪现,襄王之迷惘,宋玉之悲凉,也时以入诗;李商隐善写“历史之愁”,叹贾生不遇,哀陈后主亡国、戒隋炀帝南游,筹笔驿挽武侯,华清宫、马嵬坡悲玉环等等,缅怀历史,无处不愁。李商隐善写“自然景物之愁”,悲风白茅、斜阳晚蝉、江风断燕、夜雨枯荷,以自然之残败写心灵之落寞。其他的种种“愁境”,前人早已写过,并在李商隐之前就形成了表达特定情感的固定意象。唯有“枯荷”一词,为李商隐首次将其定位为一个表现愁怨和早衰的意象。 
  五、李商隐“枯荷”意象在荷花意象史上的影响和地位 
  荷的残败形象在李商隐之前也曾出现过。如北齐祖珽叶《和司徒铠曹阳辟疆秋晚诗》“叶疏知树落,香尽觉荷衰。”;杜甫《九日曲江》“缀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高适《酬岑二十主簿秋夜见赠之作》“池枯菡萏死,月出梧桐高。”权德舆《郡中即事三首》“红衣落尽暗香残,叶上秋光白露寒。”但这些写“残荷”“枯荷”的诗不过就景写景,偶尔实录自然而已,作者并没有对同一形象多次注入特定的情绪,形成固定的意象。 
  李商隐的“枯荷”意象一经创造,便与其他传统“荷”的意象并驾齐驱,且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使得“荷”在其意象发展史上行成了生之美、枯之悲两大对立意义系统。李商隐为后世诗坛尊崇的“宗师”,他独创的“枯荷”及其经典组合”枯荷听雨”意象,随着其诗歌和诗风的流传对后世荷花题材诗歌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宋以后的诗词曲中出现了大量的“枯荷”意象,如 
  “奔流未已坑谷平,年苇枯荷恣漂溺。”(苏轼《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两三首》) 
  “枯荷野塘水,照影惊颜鬓。”(黄庭坚《明叔知县和示过家上冢二篇复次韵》) 
  “断岸通横水,枯荷著早霜。”(陈师道《住雁》) 
  “枯荷半倒折,风起鸣摵摵。”(张耒《东池》) 
  “驿后新篱接短墙,枯荷衰柳小池塘。”(晁补之《题谷熟驿舍》) 
  “今朝镜中逢,憔悴如枯荷。”(范成大《春日览镜有感》) 
  “茂林修竹君鬊碧,折苇枯荷我鬓秋。”(杨万里《送沈虞卿秘盬修撰将漕江东二首》) 
  “霜凋老树寒无色,风掠枯荷飒有声。”(陆游《游近村》) 
  “则他那池塘中枯荷减翠,树梢头梨叶添颜。”(白朴《梧桐雨》) 
  “枯荷响西池,槁叶鸣林端。”(刘基《在永嘉作》) 
  “群鸥争浴故未已,倾落枯荷叶中水。”(袁凯《王若水为画秋江众禽图》) 
  而“枯荷” 意象的最完美的表现形式—“枯荷听雨”,更是成了后世文人在“荷”诗的创作中不可回避的经典意象。如 
  “至今寒窗风,静送枯荷雨。”(梅尧臣《河南张应之东斋》) 
  “枯荷倒尽饶渠著,滴损兰花太薄情。”(杨万里《秋雨叹十解》) 
  “枕上雨声如许奇,残荷丛竹共催诗。”(陆游《枕上闻急雨》) 
  “枯荷难睡鸭,疏雨暗池塘。”(辛弃疾《临江仙》) 
  “枯荷露重时闻滴。君梦不来谁阻隔。”(辛弃疾《鹧鸪天》) 
  “到黄昏,败荷疏雨,几度销魂。” (张玉娘玉蝴蝶《离情》) 
  “鸳鸯只影江南岸,肠断枯荷夜雨声。”(元好问《鹧鸪天.薄命妾辞》) 
  “夕阳远树烟生戍,秋雨残荷水绕城。”(高启《送何明府之秦邮》) 
  “联拳鹭立枯荷雨,寂寞鸦栖古树烟。”(瞿佑《重过柳洲寺》) 
  “十里枯荷双鹭雨,两堤衰柳一蝉秋。”(许儒龙《秋日湖上》 
  “十里枯荷双鹭雨,两堤衰柳一蝉秋。”(刘文炜《秋日湖上》) 
  君子雅士取莲之洁,游者隐者取莲之美,才子佳人取莲之情,僧侣道众取莲之净,唯李商隐将个人生世之悲浸入莲花,独创“枯荷”一脉。遂使后世文人在共赏莲生之美的同时,亦能同味“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悲。